新公链用激励买 TVL，为什么留不住资金？一份协议部署指南

Berachain 跌到峰值 1%：协议到底该去哪条链部署。

编译：AididiaoJP，Foresight News

经常有人问我：协议该部署到哪条链，才能增长？这个问题涉及的两方，我都待过。一方是链基金会，我加入时，那条链还没上测试网和主网；另一方是另一条链上最大的协议，它峰值 TVL 曾达到 24 亿美元。激励方案我也设计过很多年，那时候这还不流行。我的答案，先讲讲那些花最多钱想成为答案的链，后来怎么样了。

Berachain 在 2025 年 3 月峰值 TVL 为 33 亿美元，到 2026 年 10 月只剩 3400 万美元，约为峰值的 1%。Sonic 从 11.4 亿美元降到 1900 万美元。Plasma 在 2025 年 9 月上线首日吸金超 40 亿美元，两周后峰值 63.6 亿美元，如今只剩 5.71 亿美元，其中 85% 在一个 Aave 市场里。

这些链没有被黑，也没有关停，启动时也不缺用户。它们跑的是同一套剧本：大笔激励预算，用新代币支付协议和存款人，希望激励吸引来的活动能变成留下来的活动。资本只在激励覆盖「来这里」的成本时留下，然后转去下一条跑同样剧本的链。

新一波公链——Robinhood Chain、Circle 的 Arc、Stripe 的 Tempo——押的是渠道，不是激励。这个逻辑我理解，也比上一轮有意思。但底层问题没变：你真的需要一条自己的链吗？先从协议团队的角度，把这套新链剧本拆开。

机器是如何怎么运转的

一条新链启动时只有三样东西：还没人需要的区块空间、没有流通盘的代币、以这个代币计价的国库。冷启动要做的，就是把国库变成对区块空间的需求。

操作顺序到处都一样：

• 基金会拿出一部分代币供应，做生态激励、积分或预存款活动；
• 大协议（Aave、Morpho、Uniswap、Pendle、Fluid 和少数策略管理人）最好能部署，通常带着 grant 或保底激励预算；
• 存款人把稳定币和 ETH 跨链进来，在基础利率之上赚激励；
• 同一批协议的分叉原生上线，抢同一股激励流；
• 代币上线，激励变成流动性，领到的人开始卖。

激励买来的是存款。存款只有在有人借、有人交易、有人付费用时，才有基础收益。新链上，这部分需求大部分就是激励本身：借款者循环抵押同一批资产，刷更多代币；LP 用代币对稳定币做交易；链上交易量就是被收割、被卖出的激励。没有代币，这个循环里很少东西会存在。

预存款活动让问题更尖锐。Berachain 的 Boyco 在主网上线前收了约 31 亿美元。链还不存在时就把钱放进去，只能是为了分配；分配一支付完，留下来的理由也就结束了。

TVL 的价格怎么定

一美元资本愿意留在一条新链上，条件是：扣掉额外风险后，在这里赚的比在以太坊上的收益赚的多。

设 r_home 为同一资产在以太坊的收益率（10 月 20 日 Aave Core USDC 存款利率 3.79%），r_local 为新链上的有机利率，i 为激励 APR，p 为存款人要求的桥、链和退出风险溢价。资本留下的条件是：

r_local + i ≥ r_home + p

所以链必须支付的激励是：

i* = r_home − r_local + p

新链上，r_local 低，因为借款需求薄；p 高，因为桥、排序器和退出流动性都是新的。

持有 10 亿美元稳定币，一年成本约 4.8% × 10 亿 = 4800 万美元，用链代币支付。对 Plasma 当前 3.585 亿美元市值，这相当于每年把约 13% 的代币价值卖进市场，只为把存款留在原地。

这就是核心机制：激励是用代币支付的租金。租金一支付，币价下跌，i 的美元价值下降，不等式翻转，资本离开。Plasma 八周就演示了一遍：XPL 峰值高于 1.50 美元，到 2025 年 11 月下旬约 0.20 美元，稳定币随着奖励贬值一起离开。

更大的问题是租金买到了什么。设 R 为激励停止后仍留下的 TVL 比例。每留住一美元、付一年激励的成本是：

i* / R

R=10% 时，每留一美元成本 0.48 美元；R=1%——接近 Berachain 今天 TVL 与峰值之比——成本是 4.80 美元。一条链每年付 4.8%，留下的是 99% 的雇佣兵资本，等于为留下的资本付了接近五倍的价格。

损失落在谁头上

激励停止时，没有人违约。损失安静地落在四组人身上。

代币持有者先承担。 领到激励的人本来就不想持有，激励代币变成卖压，而币价又决定下一轮激励的购买力。基金会国库大多也是代币，支付能力随币价一起缩水。

后期存款人承担第二层。 活动后期进场的人，赚到的激励最少，却承担完整的桥和退出风险；他们的本金，正好是早期存款人退出的流动性。

链上原生交易对的 LP 承担第三层。 代币对稳定币的池子吸收抛售，LP 最后被迫持有下跌资产，手续费又不够覆盖损失。

原生构建者承担第四层。 只在新链上线的协议，很多是靠 grant 做的分叉，用户跟着激励走，自己的代币跌得比链代币还快。

大协议几乎不亏。Aave、Morpho、Uniswap 部署同一套代码，激励在时吃激励流，主市场仍在别处。Plasma 剩下的 5.71 亿美元里，Aave V3 一家持有 4.86 亿美元。

退出和流动性

雇佣兵资本走跨链桥，新链的桥就是退出队列。官方 rollup 桥有提款延迟，第三方桥和 OFT 路线有限额，原生 DEX 里除稳定币和 ETH 外流动性很薄，而且大多也是激励放进去的。活动一结束，所有人同时冲向同一个出口，用滑点和排队成本买单。

链上借贷市场最先感受到冲击。存款人撤出，利用率飙升，利率模型推高借款利率，循环借贷者卖出当初只为刷代币而放的抵押品。对生态来说，这是冷启动结束的可见信号：仪表盘上利率飙升和 TVL 流失出现在同一周，下一轮激励必须更大，才能把局面翻回来。

依赖和治理

新链比以太坊或 Solana 多一层依赖：排序器，通常由团队或基金会单一运营；官方桥及其升级密钥；链代币，如果 gas 或质押靠它；基金会的激励国库和解锁时间表；原生稳定币及其发行方，往往是带着自己协议的合作伙伴。

较新的企业链上，运营方就是一家公司。Robinhood 运营 Robinhood Chain，保留约九成网络手续费，并补贴钱包兑换手续费到 12 月 31 日。这带来了渠道，也意味着链的经济由一家公司的营销预算决定。手续费补贴，是换了名字的激励手段。

和以太坊、Solana 比

检验标准很简单：协议或用户在这条新链上，能拿到什么在以太坊或 Solana 上拿不到的东西？

Base 是公平的反例，因为它先把渠道带进来：Coinbase 的用户、入金通道和品牌。但它的 TVL 仍集中在每条链都有的协议里：Morpho 一家占 Base TVL 的 72%，Morpho、Aave、Uniswap 和 Aerodrome 合计 95%，其中三个在每条大链上都有。

Robinhood Chain 形状相同：TVL 历史最高 11.5 亿美元，80% 在 Morpho 和 Uniswap；日交易笔数从 9 月中到 10 月初下降 42%，7 月 memecoin 占 DEX 交易量 79%。有人能从中赚钱，但这是短期游戏，用户会转向下一个场所。

Hyperliquid 是另一种情况。产品好、有真实收入，链的存在是服务它。但链上最大的仓位是质押 HYPE，仅 Kinetiq 一家就有 9.45 亿美元，占 24.9 亿美元的一部分；链上借贷很多是拿 HYPE 及其衍生品做抵押。生态大部分是某种形式的 HYPE，被再利用、循环或抵押。HYPE 涨，它撑住；HYPE 停，它也停止增长。交易所不需要生态成功，生态能否离开交易所代币成功，并不清楚。

从博弈论看，新链能给协议和用户的，除了激励本身，在以太坊或 Solana 上都能拿到。前面表格里没有出现新场景，都是同一批协议或其分叉，搬到有激励的地方重新部署。搬到另一条链，能期待的就是激励加投机，而这两样都不长久。发行一条新链的理由，大多是商业动机：拥有手续费流、拥有代币和估值、控制用户、配合 VC 的估值游戏。这些对公司来说是真实动机，但对资本和用户来说，都不是留下来的理由。

协议团队该怎么算账

对协议团队，新链部署是一个带工程账单的商务决策。一年部署的期望值大致是：

EV = G + f × TVL × t − C

G 是 grant 或保底激励预算，f 是协议对 TVL 的抽成率，t 是 TVL 停留时间，C 是部署和运行成本。

举例：一个借贷协议，储备系数 10%，借款利率 4%，利用率 75%：

f = 10% × 4% × 75% = 0.3%/ 年

活动带来 1 亿美元，持续六个月，其中 5% 再留六个月。全年收入：

1 亿 × 0.3% × 0.5 + 500 万 × 0.3% × 0.5 ≈ 15.75 万美元

如果 grant 是 50 万美元，部署审查、预言机、监控、运营和流动性种子成本 60 万美元：

EV = 50 万 + 15.75 万 − 60 万 ≈ 5.75 万美元

部署大致打平，结果几乎全是 grant。协议等于把自己的品牌和流动性以一个价格卖给链；只要按生意来定价，这没问题。

真正需要关注的是没写进 C 的成本。每多一条链，就多一套预言机、一个桥假设、一层治理面要监控；小链上的坏账，仍然记在协议名下。流动性分散到十条链，每条都更浅，协议在用户真正所在的链上反而变差。活动结束后空掉的部署，不只是停止赚钱，还会变成维护负债，直到有人决定关停。

这个游戏里胜出的，是已经部署在每条链上的协议：它们能拿 grant，又把风险压得很小。只在新链上线的新协议正好相反：用户依赖这条链的激励，激励一走，市场也走。

生态方该怎么设计激励

激励不能当作产品。它的任务是买时间，启动一个激励停止后还能让人留下的东西；没人能永远付钱。和特定协议或基金签大额私下协议，也改变不了这一点：还是同一笔租金，付给更少的人，条件通常比散户好，激励退坡时照样伤链、伤代币。

在这个框架里，有效的激励设计做三件事。

第一，为需求付费，不为存款付费：补贴那些没有代币也会存在的借款、交易量和费用，而不是只为奖励而来的 TVL。

第二，付给能带来「别的链没有的东西」的协议，而不是同一个借贷市场换个地址。

第三，从第一天就计划退坡，在第一笔排放前写明留存目标 R，让团队知道预算买到的是用户基础，还是仪表盘上的一个数字。

对多数新链，诚实的版本是：经济账弱，商业账强。如果链背后的公司能从手续费流和代币里拿到足够多，它就能长期补贴活动。那是一笔营销预算，能持续多久由公司决定。

所以，部署到哪

协议应该部署到用户和需求已经聚集的地方。对多数协议来说，就是以太坊主网、Solana，以及用户真正在上面交易和借贷的一两条 L2。那里的流动性深度，比在每条链上都露个脸更值钱。

只有新链能带来以下两样东西之一时，才值得部署：一是尚未上链的用户，Base 靠 Coinbase 做到了这一点；二是别处跑不了的用例，Hyperliquid 的链对它自己的产品就是如此。

其余情况，都应当作「有期限的补贴」来算。补贴能覆盖部署成本和新增风险，就部署；部署前先想好怎么撤；不要把活动期间的 TVL 当成真实增长。

除非更广泛的采用出现，或者链抽象和跨链聚合让用户不再关心底层是哪条链，否则新链叙事很难长期成立。即便到了那一天，推动它的也会是商业考虑，而不是经济逻辑。